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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(2 / 2)

身体腾空,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。时间好像被拉长了,又好像只有一瞬。她的右手拼命向前伸,就在绝望涌上的刹那,她的左手胡乱挥动,幸运地勾住了一截横向的栏杆!

“呃!”巨大的下坠力道几乎把她手臂扯脱臼,但她死死咬住牙,左手五指像铁钩一样扣紧,右脚胡乱蹬踏,终于也踩到了一截横杆。

她不敢停顿,用还能用力的右手也抓住栏杆,开始一点一点,向下挪动。金属梯的锈屑沾满了她的手,手掌磨破了,火辣辣地疼,膝盖和手肘在攀爬中不断撞到坚硬的墙面和栏杆。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。

她的力气在快速流逝,手臂酸软得不停发抖。她低头,模糊看到下面几层处,有一个敞开的、堆着杂物的阳台。她朝着那个方向,手脚并用地横移过去,最后几米几乎是摔落进去,倒在冰冷的、满是灰尘的水泥阳台上,蜷缩着,剧烈地咳嗽、干呕,半天喘不过气。

稍微恢复一点,她挣扎着爬起来,推开阳台与室内相连的、没有上锁的玻璃门。里面似乎是个储物间,堆着旧家具和纸箱,没人。她踉跄着穿过房间,打开里面的门,是一条安静的公寓走廊。她低着头,快步走向消防通道,推开沉重的门,沿着楼梯开始向下狂奔。

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发出巨大的回响。她不敢停,肺像要炸开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一层,又一层。数字在门上的标识牌不断减小。终于,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“g”。

她冲出消防门,扑面而来是宽敞明亮、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。前台有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头发凌乱、脸色惨白、穿着不合时宜的女孩

她必须离开这里,离这栋楼越远越好。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,开始快步行走,几乎是小跑。她专挑人多的大路走,混在人流里,希望能借此隐藏自己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,这里似乎更繁华一些,有更多的商店和餐馆。她的腿在发软,喉咙干得冒烟。她需要帮助,必须找人帮忙。她看向周围的行人。一个穿着西装、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的中年男人。一对挽着手、说说笑笑的年轻情侣。一个牵着狗、慢悠悠散步的老太太。

她鼓起勇气,走向那个看起来最和善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满头银发,穿着得体的羊毛外套,正低头看着她的柯基犬嗅闻路边的消防栓。

“exce…”李诗开口,声音干涩嘶哑,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。

老太太抬起头,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,等待她往下说。

“i…eedhelppolicecallpolice,please”李诗费力地组织着单词,手不自觉地比划着。

老太太皱起眉,似乎没完全听懂,又或者被她的状态吓到了。“dear,areyoualright?doyouneedanabunce?”(亲爱的,你还好吗?需要叫救护车吗?)

“no!police!danr!yfriend…she…”李诗越急,英语越破碎。她看到老太太困惑甚至有些警惕的眼神,心沉了下去。她意识到自己无法说清,无法让一个陌生人在短时间内理解她遭遇了什么。

“rry,i…i…”她向后退了一步,猛地转身,几乎撞到另一个行人。她不再尝试,只是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了起来,离开那个十字路口。她能感觉到背后老太太和其他路人可能投来的目光,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。

她漫无目的地又走了几条街,恐惧和体力透支让她视线开始模糊。她看见一家便利店,玻璃窗上贴着巨大的可乐标志。她走进去,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。店员是个年轻的南亚裔小伙,正在整理货架。

她走到柜台前,小伙子抬起头,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:“需要什么?”

小伙子拿了水,扫了码,找给她零钱。整个过程很快,他没多看这个奇怪的女孩一眼。

李诗拧开水,站在店门口灌了大半瓶,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稍微镇定了一些。

就在这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街对面,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。车型有些眼熟。车门打开,一双穿着低跟短靴的脚踩在人行道上,然后是风衣下摆。

许颜就站在街对面,隔着车流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便利店门口的她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她甚至没有立刻走过来。

李诗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,发出空洞的响声,水洒了一地。她转身想往店里跑,但店员疑惑地看了过来。而街对面,许颜已经开始迈步,不紧不慢地朝着人行横道走去,等待着通行灯变绿。

没有时间了。李诗冲出便利店,朝着与许颜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!她撞开一个行人,引来一声惊呼,也顾不上道歉。她冲进旁边一条相对狭窄的巷子,希望借着复杂的巷道甩开许颜。

巷子里堆着些垃圾箱,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。她拼命跑着,肺部火烧火燎,右腿旧伤处开始刺痛。
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嗒,嗒,嗒,不疾不徐,却如同催命的鼓点,始终跟在后面。

巷子快到尽头,连接着另一条稍宽的后街。李诗冲出去,左右张望,想寻找人流或者开着的店铺。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斜刺里猛地伸出,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,巨大的力道让她整个人被拽得旋转了半圈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。

许颜的脸近在咫尺。她微微喘着气,额发有一丝凌乱,但眼睛亮得吓人,里面翻涌着李诗从未见过的、几乎要实质化的暴怒,但那怒意被一种更可怕的、冰冷的控制力强行压抑着,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。

“跑?”许颜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轻柔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,“从十七楼爬下来?跑到大街上,找老太太报警?李诗,我真是……小看你的能耐了。”

李诗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想挣扎,但许颜的手像铁钳,另一只手也抬起来,按住了她的肩膀,将她死死钉在墙上。

“放开我……”李诗从喉咙里挤出哀求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“求求你……”

“求我?”许颜笑了,那笑容扭曲而残忍,“现在知道求我了?爬窗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?找人帮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?”她的手指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李诗胳膊的肉里。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,别考验我的耐心?我有没有说过,后果你承担不起?”

巷子口有人影晃动,似乎有人好奇地张望。许颜立刻换上了一副焦急担忧的表情,提高了声音,用流利的英语快速说道:“honey,please,caldown!it&039;s!everythg&039;sgonnabealright,jehowith,okay?”(亲爱的,求你了,冷静点!是我!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先跟我回家,好吗?)她的声音带着哽咽,演技无可挑剔。

外面的人停顿了一下,似乎把这场面当成了情侣或家人之间的争执,摇摇头走开了。

人声远去,许颜脸上那虚假的担忧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森然的冷意。“看来你是把我所有的话,都当耳旁风了。”她松开按着李诗肩膀的手,顺着她的手臂下滑,猛地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,另一只手依然牢牢箍着她的左臂。“我们回家。慢慢聊。”

她几乎是拖着李诗,走向停在巷子口不远处的黑色轿车。李诗徒劳地挣扎,用还能动的脚去踢她,但力量悬殊太大。许颜轻易地制住了她,拉开后座车门,毫不留情地将她塞了进去,然后自己也迅速坐进来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
“开车。”她对前座的司机说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,但更冷硬。

车子平稳启动。许颜这才松开一直死死攥着李诗的手腕,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深刻的红痕。她抽出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,好像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。她没有再看李诗,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。

车子没有开回公寓楼。它驶向了一片看起来更安静、更偏僻的街区,最终停在了一栋独栋房屋的车库前。车库门自动升起,车子滑入,门在身后落下,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。

车库里有灯,惨白的光线下,能看到里面堆着些杂物,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。这不是他们的公寓。

许颜先下车,绕到另一边,拉开车门。“出来。”

许颜失去了最后的耐心,她弯下腰,抓住李诗的手臂,粗暴地将她拖了出来。李诗踉跄着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。

“站起来。”许颜命令。

李诗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腿软得厉害。许颜没有帮她,只是冷冷地看着。最终,李诗扶着车门,勉强站了起来,右腿的旧伤一阵阵抽痛。

许颜走到车库一角,那里有一个简陋的工作台,上面散落着些工具。她看了一会儿,目光掠过扳手、锤子、螺丝刀,最后,停在了一把长约半米、锈迹斑斑的管道钳上。钳口很大,咬合齿粗钝。

她走过去,拿起了那把管道钳。很沉,她双手握住,掂了掂分量。金属的冷光在她手中闪烁。

然后,她转过身,朝着李诗走了过来。

李诗的瞳孔骤然收缩,她向后退,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车身,再无退路。“不……许颜……不要……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,求求你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哀求,眼泪汹涌而出。

许颜在她面前两步远停下。

“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,李诗。”许颜的声音很轻,在空旷的车库里却异常清晰,“我警告过你,提醒过你,甚至……试着对你好一点。我以为你会学乖,会明白怎样对你才是最好的。”

她向前迈了一步,双手握紧了管道钳的木质手柄。“但你好像永远学不会。你的腿,总想跑到不该去的地方。你的眼睛,总想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你的心思,总在盘算着怎么离开我。”

她摇了摇头,像是真的感到遗憾和不解。“既然这样,这双腿,留着也没什么用了。它只会给你带来麻烦,给我带来麻烦。”

“不!”李诗发出凄厉的尖叫,猛地向旁边扑去,想躲开。

但许颜的动作更快,而是看准了李诗移动的方向,双手抡起沉重的管道钳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李诗右腿的膝盖侧后方狠狠砸了下去!

“咔嚓!”

一声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在车库里爆开,甚至盖过了李诗戛然而止的惨叫。

李诗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剧痛,先是听到那可怕的声音,然后是一种奇怪的、崩塌的感觉从右腿传来,仿佛那部分的肢体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,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。紧接着,延迟了半秒的、剧痛才猛地炸开,从膝盖处瞬间席卷了全身!那疼痛是如此尖锐、如此庞大。

她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喉咙里只挤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沿着车身软倒下去,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右腿以一个绝对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,剧痛一阵阵袭来,让她浑身痉挛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。

许颜扔掉了管道钳,铁器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她微微喘着气,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。

她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李诗的腿。触碰引来李诗一阵更剧烈的颤抖和模糊的呻吟。

“胫腓骨应该都断了,膝盖估计也完了。”许颜冷静地判断,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粉碎性的。接起来也麻烦,以后能不能走路,看运气吧。”

她站起身,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
“喂,drevans?是我,许颜。抱歉打扰,我这里有个紧急情况……是我表妹,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,右腿伤得很重,可能骨折了……对,我们现在过去。麻烦您准备一下。谢谢。”

挂断电话,她低头看着几乎昏厥过去的李诗。

“李诗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、叙述事实的调子,“这是你自找的。以后,你再也不用想着跑了。这双腿,”她踢了踢李诗无力垂落的小腿,“我替你保管了。”

她走回车边,拉开后座,然后俯身,用与刚才施暴时截然不同的、堪称轻柔小心的动作,将因为剧痛而意识模糊的李诗抱了起来,放回后座,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。她又从车里找了条薄毯,盖在李诗身上。

“去诊所。”她对前座一直沉默如背景板的司机说。

车子缓缓驶出车库,重新汇入街道的车流。窗外,许颜轻轻抚摸着李诗被冷汗浸湿的头发。

李诗在剧痛的间隙,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,视线模糊中,只看到许颜线条优美的下颌,和窗外飞速倒退的、冷漠的城市光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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